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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寂江头老一枝——金敞

来源:世界金氏宗亲联合总会 作者:常州金博士推荐 发布时间:2012-06-29 查看次数:3972

 

寂寂江头老一枝

——清初常州文人金敞写真


 

    三百二十年前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,靖江城南郊,长江岸堤边一间茅屋内,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面色苍白靠坐在床头上,旁边围着他的弟子们。生命就象桌几上的油灯即将熄灭,老人反而有些激动,他滔滔不绝地纵论古今,弟子们神情忧虑地看他。
  “拿缶来!”老人忽然说。一个弟子急忙将一只瓦罐递到老人面前。一股鲜血从老人口中喷出。
 “老师!”弟子们惊呼道,有人已经哭出声来。
  老人喘息未定,又是一大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,直注入瓦罐。这瓦罐本是他的酒器,现在却盛着他的鲜血,他的生命。
  他的头埋在瓦罐上,不时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。
  许久,他抬起头,用尽最后的力气,大叫一声:“一腔热血尽矣!” 说完,气绝身亡。
  半个月后,靖城北门外的玉垒冈上筑起了一座新坟,坟前的碑上刻着:处士金敞之墓。
  七年之后,他的弟子们集资刻印了老师的遗著,名曰《金闇斋先生集》。著名的思想家、教育家李颙为之作序,盛赞其“真理学”、“真气节”。
  金敞,字廓明,号闇斋,常州人,因与曾任兵部车驾司主事的靖江人朱凤台交好,中年之后迁居靖江。
  金敞的父亲是东林党人,所以自幼时便接受了“实学以救世”视“天下为己任”的东林精神。明亡之时,金敞年方二十七岁,奋不顾家,四处奔走,图谋复国,但是仓促成立的南明弘光政权,内部并不团结,以马士英、阮大钺为首的阉党余孽把持朝政,排斥异己,导致在与清军的战斗中节节失利。1645年5月,清军攻入南京,弘光政权覆灭了。此后,相继成立的鲁王、唐王、桂王等政权也转瞬烟消云散。
  明朝灭亡后,许多有节气的知识分子都采取了与清廷不合作的态度,绝意仕途,象为金敞的文集作序的李颙,还有与李颙并称“清初三大儒”的黄宗羲、孙奇逢等人纷纷沉研了传统儒学的思想理论,反思明亡清兴的历史教训。
  金敞自幼聪颖,文学天赋极高,朱凤台曾经称赞他:“早年英才天藻,雄角坛坫,大江南北,罕与俦匹,著作累累,几等身矣。”同时他长于交际,是东林党人中的活跃分子。随着复国的梦想的破灭,金敞黯然神伤,他不再四处奔波,作无益的抗争,转而拜汤之琦为师潜心研究理学。
  汤之琦(1621-1682),字世调,宜兴人,安贫乐道,博览群书,笃信周敦颐的“主静之说 ”①,但其行状更近于“禅”。金敞拜汤之琦为师当在康熙元年(1662年)前后,时已四十有五,长乃师三岁。
  金敞移居靖江当在康熙4年之后,因为这一年朱凤台辞官回归故里。朱凤台,字慎人,靖城布市里人 ②,顺治二年举人,三年联捷进士,曾任浙江开城县令③,后迁兵部车驾司主事。朱凤台是明清易代后第一批参加科举考试的靖江知识分子 ④。
  朱凤台回乡后,做了许多善举,建议增学额,创育婴堂,建惜氏庵,堪称靖江有史以来第一大善人。而且他还团结了一批文采风流但是不得志的人物,如马褒(字叔瞻)、奚炽(字仲昌)等人,经常交流吟唱。许多海内知名的文人也慕名前来交游,如著名戏剧家尤侗、著名诗人杜浚,学者、诗人倪匡世等等。金敞大约正是这一时期与朱凤台交往,我们已经很难找到他与朱凤台相识、相知的具体细节,只好作更多思慕古风的猜想。
  金敞迁居靖江后,并未借朱凤台的财力,住进城内做寓公,而是在江边搭建了茅舍。这样做,大概有保持自己人格独立的意思,但是因为贫穷,经常得到朱凤台的周济,是肯定的。作为明代遗民和清朝新贵之间能够走到一起,彼此的人格魅力互相吸引很是重要。这一点很象《笑傲江湖》中的刘正风与邪教长老曲洋。但是金敞好象还是心有顾忌的,他的《金闇斋先生集》共分十二卷,诗占了两卷,却没有一首是写给朱凤台,或者记述两人的交往的,只在第八卷下《序》里有一篇《朱驾部慎人七十序》也只是极言朱凤台孝道,并未言及其他。
  相反到是朱凤台对与金敞的交往津津乐道,除了在他参与修纂的康熙《靖江县志》中记录两人的交往,还留下“与朱驾部交好而迁居靖江”一句,生怕后人研究靖江文化交流史时,忘记他这位识才的伯乐。
   金敞是把靖江当成了他的第二故乡,他的诗许多是描写靖江风物的。如《马驮沙怀古》:
      天划长江络混茫,东来云树郁苍苍。
      三分旧牧孙吴马⑤,六合平添俎豆香⑥。
      遂挺丹心辉碧落⑦,独留道脉垂缥缃⑧ 。
      临风直放千秋眼,今古原知自有尝。
 

    还有《 归里舟行》:
      孤棹遥汀急,平原落日低。
      波光摇断岸,树影卧寒溪。
      叹息经曾惯,苍茫认转迷。
      渚回知渐近,人语过桥西。


   某年时令小暑,金敞从外面游学回来,见到屋舍前后草木茂盛,一片烂漫春景,欣然赋《四月还江上寓庐》:
     归来不及旅堂春,烂漫徒惊满眼新。
     碧覆溪头荣列槿⑨,绿添屋角引初筠。
     应怜汗漫仍如客,本信迂疏极畏人。
     难解老妻频问语,奈何君迹尚风尘?

   此外,金敞有些诗反应了当时靖江农民真实的生活景况。一年秋天,长江发大水,靖江的江堤塌陷,江水内灌,将农民即将收获的庄稼淹没了,金敞痛心地记述道:
     晓起江村半陆沉,剧愁空自盼疏林。
     潮回横裂青畦口,岸塌平分老树心。
     多少穷檐今夜哭,艰回倚仗白头吟。
     可怜官阁浑如寐,征牒犹烦掩暮琴。


   金敞在靖期间多次到如皋讲学,如皋士大夫对金敞总是倒屐相迎。
   汤之琦死后,他的弟子顾培于康熙三十年(1691)在无锡惠山脚下建起“共学山居”,请金敞主讲。“共学山居”采用的是东林学院的办学宗旨与形式,金敞亲自拟订了“共学山居会约”。作为东林党人的后裔,作为顾宪成、高攀龙的“fans”,一生致力于“经世致用”的金敞这时仿佛梦回东林党人兴盛的当年,以七十四岁的高龄不知疲倦地将自己的求学心得,人生感悟,讲给述给前来求学的后辈学子。
  儒家文化本身是“入世”的,而“禅”与“道”是“出世”,许多文化精英都不免由“入世”而“出世”,实乃是时也运也命也。达则兼济天下,不达则独善其身,不达者总是大多数。但是那心中的驰骋的梦想一天也不存停息,就象陆放翁以迟暮之年独卧孤村,犹梦见铁马冰河。一次金敞午睡醒来,在长江堤岸上漫步,面对千百年来从未停止奔流的滔滔长水,他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的抱负,但是垂垂老矣,一切已如镜花水月。他即兴赋了一首《虞美人》:
          梦酣还逐中原鹿
          发放旧心情
          一枕秋风蹙起来
          拖着渔竿
          袅袅踏莎行
          闲将江上青山数
          默默今和古
          凭他闲眼看兴亡
          几度平空堆垒阵云黄。

   金敞病故后,没有归葬故里,而是永远地留在他的第二故乡。这可以解释为他对靖江这篇土地的留恋,但是否有“无颜见江东妇老”的抱憾呢?当初他卜居之地现在是高楼林立,他的坟萦也早就无处寻觅。玉垒冈大约相当于现今玉带路的位置,而玉带路是我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,在车水马龙的间隙,我偶尔会想起这位客居靖江的先贤,想起他那首抑郁沉痛的《客怀》:
       寂寂江头老一枝,飘零怀抱仗谁知。
       天涯细数无归处,不敢长吟厌蜀诗⑩。

①所谓“主静之说”出于周氏的《太极图说》:“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 而主静,立人极焉。”周氏自注:无欲则静。
②《如皋文史资料》称朱凤台为如皋人,不知何据。
③朱凤台著有《治开录》,中国社科院法学研究所有藏本。
④我曾在《明末清初靖江的文人气节》一文中,曾经提出责难,其实我也是书生意气,对大多数读书人来说,安身立命才是当务之急。
⑤诗下原注:相传三国时为孙权牧马地。
⑥诗下原注:明成化中立县建学。
⑦诗下原注:谓此地死难数君子。
⑧诗下原注:朱氏谓学有遗书。
⑨诗下原注:月令小暑至,木槿荣。
⑩诗下原注:少陵有“厌蜀交游冷”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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